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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作品:后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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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www.qiangui999.com 時間:2020-04-24 07:36 閱讀:次    作品點評
 
后娘
 
 
       何老師的情緒才剛剛好了一點點,縣一中教務處的周主任就不識時務地上門來打擾他的安靜。何老師一時沖動,就有失體面地拿手指著周的額頭破口大罵:小周呀小周,你,你,你混帳!我老伴尸骨未寒,你就跑來攛掇這事,你好意思嗎?你忍心嗎?再說,孩子,他們幾個能接受嗎?
 
       周是何老師的學生,他幾次看望恩師,都是一個人在家呆若木雞,心疼啊!可老師一點也不領他的情,幾乎要把他轟出家門去。周主任還是不肯死心,死纏硬磨的,經過兩個多月的耐心開導,總算把老頭子給說活動了。
 
       思想活動了的何老師,就不好意思地招來兒女們開“家庭會議”。當老爺子紅著臉吞吞吐吐把周主任夫婦為他盡心之事說出口,兩個兒子,兩個女兒,不說同意,也不說不同意,商量好了似的,一齊抽抽泣泣地哭。尤其是小女兒何靜,她痛哭失聲,竟然哭趴在母親曾經臥病的床頭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師也哭了,他悔恨交加,羞愧難當,頻繁地揮動著顫抖的雙手,說:算啦,算啦。
 
       大概是半個多月后的一個星期天,兄弟姐妹四人一同來看老父親,說他們都同意了,同意父親找個老伴兒。精神壞到了極點的何老師為之一振,但瞬間之后,老人家臉上的光色又暗淡了下去,他垂頭喪氣,心灰意冷,再次揮著手重復上次說過的話:算啦,算啦。
 
       四個兒女都心疼退休的老父親,一個人在家孤苦零丁,不說不笑,不走不動,像得了老年癡呆癥,又像是對生活失去了信心,他們甚至擔心,老人是否能夠捱過這個過分寒冷的冬季。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,都有自己的家庭,能管老人什么事?找個人侍候有什么不好?于是又反過來做父親的思想工作,并列舉出找個伴兒的種種益處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先生終于羞答答地笑了。兒女們見父親笑,也都笑了,不過,他們笑過之后,又像串通好了似的,共同向老爹提出一個條件,說他們不喊娘——娘是這個地方最神圣的稱謂。
 
       老人的心顫了一下,就試探著問,那,那你們,喊她媽?
 
       兒女們都低下了頭,好半天,最小的女兒開口了,媽也不喊,喊媽喊娘都一樣。
 
       自覺理虧的父親,不敢跟孩子們較真,只有假裝大度,不在乎地說,無所謂,無所謂。
 
       小女兒在縣醫院上班,穿戴干凈整齊,人長得也漂亮,只是脾氣有點兒任性,她見爹“無所謂”就得寸進尺,又自作主張附加了一個條件,她說她娘的照片就在客廳的墻上,誰也不能摘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師找的后老伴兒進門了,是個農村的寡婦,娘家姓郭,五十八歲,比何老師小六歲。兒女們一同過來,沖郭氏笑笑,算是這廂有禮的意思,當然也算是接納了這個家庭的“新成員”。郭氏拘謹地一一點頭,一一回笑,不知道站著好還是坐下好,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,明顯有幾分緊張和慌亂。
 
       其實,這郭氏并不是一個窩囊的家庭婦女,想當年,風風火火,敢說敢做,曾經擔任過令人敬畏的民兵排長,曾經為支援兄弟大隊帶領本村民兵挖渠引水保豐收,還把自己原來的名字郭香美改為郭向梅——向樣板戲里的女英雄李鐵梅看齊。當然,苦頭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。
 
       這時,大女兒看到老太太可憐巴巴的,就多少帶點憐憫的口氣說:你,你就坐下吧。
 
       郭老太太也好像是實在堅持不下去了,沖何家的兒女們點著頭說“您坐,您坐”,就倒退著溜到一邊收拾屋里有些臟亂的上上下下,右右左左——算是躲到一邊清靜一會兒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師的兒女們在家里坐了一會兒,硬撐著給父親的“老伴”客套了幾句就走了。父親追到大門外,有點討好的樣子,說,能過就過,不能過呢,就讓她走。
 
       大女兒畢竟年齡大些,見多識廣,就用體貼的口氣說:爹,看著這個人也怪利落的,只要她不吃里扒外什么的,你就盡量遷就一點,好賴是個伴兒啊。
 
       大兒子二兒子都點頭說是,只有小女兒似是不服,還是拉長著一張臉,公主失寵一般。
 
       兒女們每家都有每家的事情,他們差不多兩三個星期才過來一趟看看老爹,只有出嫁才一年多的小女兒好像還戀家,三天兩天就過來看看。但她似乎不光是為了看望父親,更不是操心父親跟“老伴”相處得如何,她是不由自主,老想著過來找點事端。可次次都是讓她失望而回,這個郭老太太,把個家的里里外外,上上下下,收拾得干干凈凈,弄得這個家像是換了新家一般。除此之外,還給老頭子捶背揉鬢角什么的,把個何老先生伺侯得直個呵呵笑,精神頭兒足足的,像是年輕了許多歲。
 
       時時檢點處處小心的郭向梅,到底還是被丈夫的小女兒給弄了個難堪。這次何靜門也沒敲爹也沒喊就進了屋,見郭氏在客廳沖門的桌旁正拿著母親的遺像摸索,就像好不容易發現了“問題”似的,嚷道:你動她干什么?!礙你的事啦?!
 
       正專心干活的郭向梅猛地一哆嗦,往后看一眼,說:給老姐姐擦擦灰土。
 
       退休前的何老師,對工作十分認真,對學生也格外關懷,辛辛苦苦,兢兢業業,剛一退休沒幾年老伴就病倒了,一躺就是一年多,可苦了這個沒摸過家務的老頭子,老伴一死,他差不多也成了個“半死”。現在好多了,被后老伴給伺侯得舒舒服服,無可挑剔,眼見自己的閨女對人家這般態度,自然生氣,但他考慮再三,只有拿眼狠瞪何靜。
 
       老想找事的何靜不好意思了,就羞羞地遛進自己的小屋佯裝找東西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的勤奮和為人沒說的,兒女們見父親整天樂呵呵的,他們的心里也是熱熱的,他們不叫娘,也不叫媽,但總不能不給人家說句感謝話。于是,未經商量就先后張口說:哎,您也別太累了。哎,多虧您了。只有小女兒“哎”也不喊,頂多是沖老太太笑笑而已。
 
 
       不想再找事的何靜,在無意中卻又碰上了一個“事”,那是一個星期天,何靜回家到她的小屋找東西,一眼看見,在一個紙箱里裝著幾套嬰兒的小衣褲,還有尿布、小枕頭什么的,就放在她睡過的床上,就像故意氣她似的。何靜惱了——表面老實巴交的,沒想到竟敢偷偷摸摸,用這個家的東西為她鄉下的閨女生兒育女做準備,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?她忍無可忍,搬起紙箱子就扔到了客廳的水泥地上,質問老太太說:這是給誰準備的?還怪操心呢。
 
       郭氏沒有惱,笑笑,一邊收拾地上的小衣服,一邊說:傻閨女,傻閨女。
 
       里間的何老師聽得真真切切,這次他不能再不說話了,他氣沖沖地走過來,對他的寶貝老小發火道:小靜!你...你太過分了!人家是給你準備的!
 
       口齒伶俐的何靜頓時啞口無言,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——她的胎兒已經四個多月了。她又羞又悔地跑回自己的西間,趴在床上就毫無來由地哭起來。
 
       郭老太太沖老頭子說:這是俺跟閨女的事,用不著你摻和。然后走過去,拍著何靜哄小孩般地說,好閨女不哭,好閨女不哭,你爹在咱們當中也挺不易的,咱都盡量不惹他費心。傻孩子,都要當媽媽了,以后要多注意點自己的身子。
 
       本質善良的何靜,這個時候終于學哥哥姐姐,臨走時沖郭氏叫了一聲“哎”,還說了句“對不起”。
 
       其他的兒女聽說了這事,也都大受感動,先后上門,沖老太太先是笑笑,然后說:數小靜小,被爹娘慣壞了,您多擔待點,別跟她一般見識,我們都挺感激您的。
 
       兒女們為了證實自己的“感激”是真誠的,就分別把自家孩子還能穿的小衣服拿過來,讓老太太捎給她鄉下的閨女,叫他們的孩子穿。郭向梅自是感激萬分——自己的善良和辛勞贏來了“回報”。等丈夫的兒女們走了以后,她就摸著這堆小衣服掉眼淚,農村的閨女家孩子多,這些衣服穿到他們身上是再好不過的。可是,她不能啊,自己現在的處境,不能再給老頭子添亂,她不能貪這個便宜。但一件不拿也不好,于是就挑了幾件成色差的,把好點的該縫的縫縫,再捋順壓平,誰拿來的再叫誰拿回去。
 
       孩子們都被感動得眼窩濕潤潤的。
 
       老爺子的心里踏實了許多。
 
       郭老太太苦苦地笑了。
 
       一天,郭向梅農村的親閨女來了,手里還提著一兜精細的玉米面,說是新打下來扒過皮的,城里人稀罕這。趕巧這天何老師不在家,親娘看見自己閨女,就像是見了吃人的老虎一般,閨女坐了還不到一個鐘頭,她就包好小孩的衣物,催著閨女走,說這扒皮的玉米面再好也不能收,說這個家不缺這種玉米面。
 
       閨女聽了當然不高興,賭氣說:這面能藥死他們?!
 
       娘就抹著淚眼說,孩子,你大了,成家了,娘不能照顧你了,娘走這一步,是為了爭口氣,娘也想過幾天好日子。娘又抹一把眼淚說,傻孩子,你不懂娘的心思,把這玉米面留下來,我怕人家猜疑,猜疑咱是拿這來換金子銀子的。好孩子,你就回去吧,晚一天,我抽空回去看你和孩子。
 
       閨女還是不能體諒娘,生氣地把小孩的衣服一扔老遠,提起玉米面就走。走到大門又回頭,解氣似的說,不用你回去看我們!
 
       郭氏哭了,回想過去,百感交集,為了做榜樣,生了一個女兒就主動做了節育手術,當時確實叫全縣人學習了一陣子。剛開始,丈夫也跟著榮耀了個夠,感覺也怪不錯的,可他后來又反悔了,說她絕了他的后,動不動就破口大罵,甚至拳腳相加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師回家見老伴正掉眼淚,問清原因后,就生氣地埋怨說,你這當親娘的也太殘忍了,怎么也要留孩子吃了飯再走啊!咱將心比心,你能拿我這四個孩子當孩子,我就不能拿你的一個孩子當孩子?你把我當成啥人了?再說,你也得給自己留條后路,要是,要是萬一,我死在你前頭,那你靠誰去?
 
       老太太早就泣不成聲了,哽哽咽咽說,好人!好人!我遇上了好人!我走這一步值!我這輩子值!
 
       何老師也哭了,他拿塊毛巾擦了把自己的臉,遞給了可憐的老伴,也哽哽咽咽說,好了,好了,咱都不哭了,晚一天,咱去村子里走一趟,咱去看看孩子。
 
       有個這樣的家是幸福的,有個這樣的丈夫是心滿意足的,然而,這樣的好日子過了僅僅是一年零四個月,何老師就病了。郭向梅難過地哭了,她在心里說,苦命人啊,走到蜜州也不甜啊。
 
       兒女們帶著老爹去了大醫院,郭氏一個人在家是哭啊哭,她哭干了眼淚,哭瘦了老臉,也把頭發哭白了一大半。她的腦海里曾經閃過一個“走”的念頭,可她一巴掌就打在了自己那干瘦的臉上,她心里說,那樣就喪失了人性。她也想到了一死了之,可是,也不能啊,自己的窮命無所謂,她生怕弄臟了這個家,她生怕給這個家招來晦氣。于是,她又哭了,是無聲的哭,是無淚的哭,是無奈的哭,是無路可走的哭。哭得沒有了力氣,又狠狠罵表侄,你個小冤家,這就是你給姑辦的好事。
 
       那年鬧離婚鬧了一年多,突然的一天,丈夫主動去娘家找她,說他想通了,同意跟她分手了,態度反常之大,令人疑神疑鬼——原來丈夫得了不治之癥。郭向梅至今想不清楚,自己為什么哭了一場之后就把搬到娘家的東西又搬了回去。一年后,女兒的父親去世了,剛過了“五七”她就打扮煥然一新,見人有說又有笑,被人議論她有了“相好的”。女兒出嫁后,親人們先后勸她再走一步,她都一一回絕了,她說年輕的時候都過來了。然而,一個算命的卻改變了她的固執,那個一只眼的先生把她看個許久,就搖著頭說,命苦啊,走到蜜州也不甜啊。要強的郭向梅不肯服輸,憤憤跑回家,把自己打扮一番,就去縣城找表侄,說她想通了,說她愿意嫁給那個退休的老教師。
 
       一個月后,何老先生從醫院回來了,兒女們嘴上說病情得到了控制,但實際上只能是躺在床上“耗天”了。也像害了一場病似的郭氏,看一眼床上的重“病號”,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分油然而生。再看一眼筋疲力盡的兒女們,她的精神就奇跡般地振作起來,就像是一個臨危不懼處亂不亂的領導人,問清了藥物怎么服,就干脆而決然地說:你們都回自己的家去休息一晚上,從明天起,每天晚上過來一個跟我值班,不用你們干啥,只給我壯壯膽。她看看大家,又說,從老大開始,誰有事,就各自調班,小靜呢,她孩子小,你們商量著辦。見大家都不肯走,就指指床上的老頭,說,只要你們還尊重您爹,那你們就聽我一回。
 
       孩子們都沒有說話,但都乖乖地服從了。當他們走出屋門,大女兒又說,要不這樣,我今天就在小靜的屋里休息,萬一有個什么事。見其余的三兄妹都說好,郭氏也說好。
 
       在農村能干出了名的郭向梅,她的細致和耐心,在這里也得到了發揮,她給病丈夫洗臉洗腳擦身子,她給病丈夫理發刮臉剪指甲。當然,喝水喂飯喂藥什么的,端屎倒尿擦屁股什么的,她全包了,弄得四個兒女很難伸上手。
 
       苦命的郭老太太,她的情緒灰暗了一些日子,就讓人很難理解地活泛了起來,她伺侯老頭子竟然就伺侯出了興趣來——又是聽音樂,又是聽戲劇,有時還摸著老頭子的手哄小孩般講故事。她還說,你是答應過我的,跟我一塊回村看孩子,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啊。她還說,等你病好了,天涼快了,我蹬三輪車帶你去好不好?
 
       每天晚上的“值班員”,只能在床邊坐上一會兒,無法跟神志不清的父親語言交流,也不習慣跟郭氏拉話,好沒意思的。每每這個時候,郭氏就端來一盆涼熱適中的水,讓給她“壯膽”的孩子泡泡腳,早過去休息。天氣轉冷后,老太太還操心給“值班室”加雙厚被子,讓值班的孩子都挺不好意思的。如果是大女兒在值班,她洗過腳后,也勤快地弄來盆熱水放郭氏跟前,說您也洗洗腳吧,您也去西間休息一晚上吧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就說,不用不用,您爹夜里不鬧人,我睡好了。
 
       第二天一大早,郭氏一準把飯做好了,讓孩子吃好了,好再去上公家的班,弄得孩子在上班走的時候,心里總是難難受受的。
 
       有一次,何靜帶著孩子來值班,郭氏那個忙啊,這邊管老頭,那邊管小孩,并且還瞅空兒把何靜的腳也洗了,甚至還替何靜剪了腳指甲。何靜就不好意思,說,您,別這樣,您,別這樣。
 
       醫生曾經說過,何老師回家頂多活半年,可他,紅光滿面的,愣是活了一年零六個月。何老師是個善良的人,是個體貼人的人,他似乎是不忍心沒完沒了地連累這個天下少見的“半路妻子”,挑了一個不太冷的夜晚,就這么笑瞇瞇地睡過去了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面對過世的丈夫,沒有特別的慌亂,沒有過分的悲痛。兒女們到齊了,都沒有撲在老爹的身上哭個死去活來——父親在床上的時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。在商量父親的后事時,小女兒不知怎么就跑進了她的小屋,一抽一抽地哭。大哥大姐攆過去,勸慰年小的妹妹,別哭了,咱錢也花了,心也盡了,生死誰能攔得住?再說,咱爹病了這么長時間,也沒受什么罪。
 
       何靜抬起頭,說,我不是哭咱爹,我是可憐伺侯咱爹的這個苦命的人。
 
       大哥大姐頓悟,不由也都哭了。
 
       遺體告別儀式是在公用的吊唁大廳舉行的,去火化之前,那個忙前跑后的周主任過來了,問表姑還去不去再看最后一眼。郭向梅很冷靜,果斷地說,不看了,他在床上躺了一年半,我沒有離開過半天,也沒有半天不看他,不差這最后一眼了,免得叫人說咱是表演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先生的喪事過罷,兒女們陪著郭氏呆了一天就各自回了各自的家。她一個人,看看空空的一個家,看看空空的一張床,精神一下子就垮了,想想自己的前前后后,不由就哭了,不由就雙手拍打空空的床,嘴里罵,老家伙,你坑俺啊!
 
       要強的郭向梅,在何家恍恍惚惚迷迷瞪瞪挨了一些日子,最終還是決定回農村前夫的那個家,親閨女家她也不想去,死活就在那個破家里靠了——她最近聽說,國家要給農村的孤寡老人補貼幾十塊錢的生活費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決定的走,還要推遲幾天的,無論如何也要把老頭子的“五七”過了——“五七”可是這里人最看重的祭日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師過“五七”這天,郭氏早早起了床,身上穿著三年前來時的那身舊棉衣,又把來時帶的幾件單衣包在一個包袱里,簡單吃了口飯,就開始收拾這個即將告別的家。等把屋里屋外全都打掃得干干凈凈,又把桌椅茶俱碗盆什么的,統統擦拭得光光亮亮,一塵不染。然后她又坐下來整理老頭子的衣物和被褥,這些東西前幾天就拆洗過了,現在她一件件疊好壓平,放進箱子里。最后她又把何老師的前妻的照片摘下來,細心地擦了個明亮,重新掛好,又在一旁鍥個釘子,把何老師的放大照片也掛上。她后退一步,左右打量一番,兩副照片不高不低,不偏不斜,就有點挺滿意的樣子。可是,她又哭了,嘴里還喃喃地說,老哥哥,老姐姐,您好好團聚吧,老哥哥,老姐姐,您好好團聚吧。她不知道自己這么說了幾遍,忽聽身后有人哭泣,嚇了一跳,轉身一看,是何家的四個兒女。她有點不好意思,吞吐說,你,你們都來了。
 
       兄弟姐妹四人,分別在自家吃過早飯后,是集合到大哥家開了個“碰頭會”才來的,他們是為父親的這個“遺孀”的走或留,以及家庭財產所屬等問題做個商議。最小的何靜在會上率先說,人家在咱家三年的時間,把咱爹伺侯得這么好,真是苦了人家了。現在一了百了,不管從法律角度講,或是從良心上講,我們都不能虧待人家。
 
       大哥說,那是,那是,咱娘沒工作,對咱爹服服帖帖一輩子,到老了,讓咱爹細心周到地伺侯了一年多,也算扯平了。可到了咱爹病倒了,卻無端地讓人家伺侯這么長時間,咱心里有愧啊。
 
       大姐說,人家在咱家受苦受累整整三年,一天好日子沒過上,連一聲娘也沒掙上,人家圖個什么啊?看來,他也沒有走的意思,那咱都要好好待人家,好好補償補償人家,要不,咱爹也不會安寧,他這輩子最怕欠別人的情。
 
       何靜的二哥平常不愛多說話,可今天他也發表了意見,咱不管人家什么意思,首先咱要有個態度,比如說,她走她留咱不管,這套破房子就應該歸人家,如果她要賣,咱四個誰出錢歸誰,如果她萬一不走,咱也不能多嫌人家。
 
       四個人的意見形成了一致,就帶上紙錢一齊過來,他們到家里站一站就去吊唁廳給父親過“五七”——老人的骨灰就寄存在那里。他們進門一見這個老人正在他們爹娘的照片前虔誠地喊哥哥喊姐姐,一時都不知道了如何應對。
 
       郭氏仍然有些不好意思,說,其實,我前些天就該走了,只是,只是,我老是想,等給您爹過了“五七”再走。她抹了把臉上的淚水,又指指地上的包袱,說,這是我的東西,您要相信我,那里面包的全是我來時帶的東西,等您燒紙回來我就走。以后不管到了啥節日,給您爹燒紙的時候,要多燒上一把,算是替我帶一份。
 
       小女兒何靜,早就淚水滿面了,多少帶點央求的聲調說,過些日子再說這事不行嗎?俺四個都說好了,這個家就是您的家。
 
       不好多說話的老二又插言說,愿住愿賣,由您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一驚,有點害怕的樣子,看看大家,說,您這不是罵我嗎?這個家本是你們的,我來這是為找個伴兒,是想好好活幾年,沒別的意思。如果說,我跟您爹過幾天,就這也是我的,那也是我的,那我不就成了訛詐?那我不就成了歹人?
 
       大兒子說,從法律上講,說得過去。
 
       郭氏說,從良心上講,我這說不過去。
 
       何靜走近郭氏,張了幾張嘴,不由她似的,喊,娘,我不想讓您走。
 
       老太太又是一驚,上上下下地看幾眼小女兒,說,閨女,別,別這樣,看在我跟您爹一場的份兒上,叫我聲嬸,或是喊聲姨就足了。
 
       何靜就失去了控制,怕跑了似的,上前一把就抓住了郭氏的手,哭著說,娘,您就是俺娘,您就是俺親娘,比親娘還親的親娘。大兒子,大女兒,也向前一步,也學小妹妹,娘,您就留下吧,我們都是真心實意的。
 
       二兒子左右看看,也被動地向前挪挪,也說,您就留下吧。
 
       郭老太太毛了,看誰都是一臉真誠,看誰都是一臉可憐巴巴,就無奈地說,您看您,您看您,沒您爹了,我再呆在這個家,算是怎么一回事?
 
       就在這個時候,郭向梅的表侄周主任來了,看見何家兒女都圍著老太太,身邊還丟著個大包袱,也毛了,不知道姑姑惹下了什么禍,急問,這是怎么啦?這到底是怎么啦?
 
       大兒子像是看見了救星,上前一把就抓緊了周主任的手。他在機關里混事,仕途不怎么如意,常鬧懷才不遇之情緒,而此時,他似乎覺著,留下后娘,以及為贍養后娘的問題討個明確說法,也是一件不可不爭取的人生大事,或是說,也是展示自我的一個難得機會。于是說,周主任,你來的正好,你給我們做個證人,這套房子就歸老人了。另外,我們再出生活費,一直管到老,要不,我們的心里也過意不去。
 
       大女兒求救般看一眼周主任,說,我們每人每月給老人五十塊錢的生活費。
 
       二兒子也看一眼周主任,接著大姐的話茬說,五十塊不夠,我們再加也行。
 
       大女兒又沖后娘說,您也可以到我們四家輪換著住。娘,俺要對您不好,俺爹也不會答應的,您算是成全俺行不?
 
       何靜就說,我是老小,干脆就跟我去住吧,也能幫我管管孩子管管家。
 
       一顆心落了地的周主任很受感動,便說,姑,您聽見了不?您就先別說走的事了,起碼年前不要再說走了。姑,這家人我了解,都是好人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的兩眼含著淚,有些犯愁,猶豫再三,就為難地說,我知道都是好人,我知道都是好人,可是,可是,唉!既然你們這么真心待我,我再說走,就有點不識抬舉了。但我,哪也不想去,就住在這個屋里,說句心里話,我也不愿離開這個屋。說罷,看一眼何老師的照片,又哭了。
 
       小女兒的臉上就有了一點點笑意,說,那這樣,明天,我跟孩子都搬過來,跟您一塊住,跟您一塊過年,行不娘?
 
       大兒子,大女兒,二兒子,他們都說行,都說小靜的孩子還小,算是幫幫小靜。
 
       何靜又說,哥,姐,你們給爹燒紙去吧,我留在家里,陪著娘。郭氏急忙說,不,不用陪,你們都去。
 
       何靜就說,其實,燒紙是給別人看的,俺爹就不信這一套。
 
       周主任就說,你們都去,我在家里。
       何靜不依,不,不,我就在家陪著娘。
 
       很受感動的周主任,兩眼就汪滿了瑩瑩的淚,把臉別向一邊,說,那什么,我去燒紙,我去給何老師燒紙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識丁,原名張俊領,男,河北館陶縣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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